关于诗人余秀华的一部纪录片《摇摇晃晃的人间》在上海进行了首映,余秀华的诗

  她摇摇晃晃地走过村庄,走过田埂,步履趑趄,背影萧索,就像那些年她走过的所有颠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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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017年,中国现代诗歌诞生百年。关于诗人余秀华的一部纪录片《摇摇晃晃的人间》在上海进行了首映。曾一度沉寂的余秀华重新被聚焦,被放大,被热议。

文 | 夜子

  《摇摇晃晃的人间》是今年上海国际电影节入围金爵奖的唯一一部内地纪录片,该片还在被誉为“纪录片界奥斯卡”的第29届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电影节上,夺得了长片主竞赛单元最有分量的大奖——评委会大奖。

余秀华只是半个诗人。

  朱自清先生曾在他的《荷塘月色》里写道:热闹是它们的,我什么也没有。

余秀华的诗,值得文学界好好赞美一番。无论是“中国版的‘迪金森’”也好,还是“把加速度的世界拉回了一秒”也罢,她的诗,都受得起;也值得,读者认真地骂一骂。毕竟,她的诗,穿着诗歌的外衣合身的,比例不失调的,也就那么几首。

  赞美或毁谤,讴歌或唾骂,仅仅是别人嘴里褒贬不一的取舍,于她而言,每一场喧嚣的“盛宴”过后皆归于孤独,就像人去楼空,就像曲终人散。

我相信,只要上天注定了余秀华与诗歌的缘分,只要余秀华生活在那个村子,只要她没有年纪轻轻就混迹于各种作协,在这个时代没有趁18岁不到就早早地出了名,只要她写诗的过程是活着和快乐的过程,她就能把诗写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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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无关,她脑瘫不脑瘫。

  今年41岁的余秀华,早在成名前,也许根本没有想到,她的人生会因为一首诗而被彻底改变。

余秀华的诗,最动人之处,在于:她的哀伤,有迹可寻;她的悲痛,不是机器生产的,而是“身体”这棵树,长出来的。这种情感,有根有径,有枝有叶。不像许多诗人的“伤痛”,是从树上剪下的繁茂的枝叶,插在装满水的花瓶里,难以存活,难以联想,更远离追溯之源。

  她的前半截人生可以概括为:因出生时倒产、缺氧而造成脑瘫,行动不便。虽然不能自食其力,她也要为生命找到一个支点。聊借一点幽微的光,摸索在生命漫长的巷道。

她的每一首诗,都是一片一片的生活碎片。比如,热爱她和她热爱的小巫;比如,把她的头往墙上撞的男人;比如,那个杀死她兔子的村民;比如,她的横店村。

  上溯至2003年,余秀华已开始写诗,她蛰居的村庄,无边的麦浪、可望不可即的爱情、相依为命的亲情、无法医治的残疾,和无法摆脱的闭塞环境,在她的笔下,意象纷繁,心事疯长,绝望伴随着希望,就像破碎伴随着贪恋。

以“生活”作“肢体”,渲染诗歌的真善美,制造精神的共鸣,这并不是余秀华独有的笔法。全中国写诗的人都这么干。只不过,那些回车键诗人,把“我早上吃了一杯豆浆,好香啊”这种生活内容,回车键成“早上/我/吃了一杯豆浆/真香”;而余秀华,则可能会这样写:我饥渴的时候喝豆浆/喝下去的是豆浆的饥渴。

  为了证明自己有养活自己的能力,她甚至想尝试着去学人家乞讨。这段经历如果不是她的母亲谈起,也许余秀华一辈子都不会主动触及,她说,那天我没有跪,我的尊严监视着我不让我这样做。

当然,我无法效仿出余秀华笔下那灵气逼人的句子,我只是在尝试对比出:全中国99%的回车键诗人打着“诗歌生活化”的旗号,把白描生活场景和生活元素的句子与段落,用回车键切割成“诗句”,那种问心无愧的随意、罪恶、和不知廉耻。

  2012年她跑到温州,想找一份工作来安身立命,但很多人看到她的身体状况,几乎无一例外地予以拒绝。“诗人不幸诗歌兴”。其后她更疯狂地写诗。不想溺毙在痛苦的海洋里,她总要有一支竹篙,或者一根稻草,让她免于沦陷与被淹没。

而余秀华诗歌中的生活,细碎到细微的生活场景、生活故事和生活元素;这不是她可贵的地方,也不是她最天赋的表现。余秀华的可贵和天赋在于,她用大量刺激人血肉和神经的诗味、灵气、意象这些调料,烹饪出了人们似曾相识的生活和感情。以及,读者可以用这种情感,表达各自不同的生活。

  “当我最初想用文字表达自己的时候,我选择了诗歌。因为我是脑瘫,一个字写出来也是非常吃力的,它要我用最大的力气保持身体平衡,并用最大力气让左手压住右腕,才能把一个字扭扭曲曲地写出来。而在所有的文体里,诗歌是字数最少的一个。”

这才是余秀华。这才是诗歌。而不是像那些回车键诗人一样,用生活烹饪生活,用感情烹饪感情,最后他得到的,是会中文的人都写得出的中文;读者读到的,是一张张擦拭生活的卫生纸。

  在成名前,她写了两千多首诗。一个字一个字,被她费力地,甚至扭扭曲曲地写出来。

余秀华诗中的感情,是逼真的,是大胆的。她的诗,就像一撮发尖,撩动着人体内的骨头。那种共鸣和触动,透过皮肤、毛细孔、血肉,直达人心灵。她的悲痛,不像学院派诗人那高高在上的情绪,安居在豪华的地狱;也不像千万万回车键诗人,数着钞票,玩着美女,摸着大胸。在天堂里采摘快乐,在太平中强说愁,空洞,乏味,做作。

  她的诗生于泥土,长在罅隙,带着一股原始的力量,就像那些一望无际的荒野中的稗草,餐风饮露,肆意拔节。

无病呻吟,并非说诗人拿情绪和感情造假,说的是诗人处理不好生活、情感、诗味、艺术的融合之美,融合之真,融合之诚。处理不好,那就不是诗。如果这种关系和效果,能轻而易举地处理好,那岂不是每个人都能是诗人?如果每个人都能把生活加工成诗意,世间还需要诗人吗?

  2014年11月10日,诗刊社微信公众号选发了余秀华的诗,以《摇摇晃晃的人间——一位脑瘫患者的诗》为题进行重点推介。这篇文章在此后的几天“病毒般蔓延”,激起一波又一波阅读和转发的热潮。其后,她的那首堪称“石破天惊”的《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》刷爆了众多社交平台。

正因为处理不好这种关系,达不成这种效果,所以,大家才会说“只要贴切生活,就是诗”。

  这首诗的风格,就像她的伯乐刘年评价的那样:

呵呵。

  “她的诗,放在中国女诗人的诗歌中,就像把杀人犯放在一群大家闺秀里一样醒目——别人都穿戴整齐、涂着脂粉、喷着香水,白纸黑字,闻不出一点汗味,唯独她烟熏火燎、泥沙俱下,字与字之间,还有明显的血污。”

诗歌太雅致了,在这个俗气的年代,每个人都想沾一沾这种雅气,除一除身上的俗气。这与人们用香奈儿祛除体味和狐臭的道理一样,但香奈儿如果每个人都用得起,那它就会是六神花露水,十块钱可以买两瓶,打折可以买三瓶,过期可以买四瓶。

  网络上,人们惊艳于余秀华的诗情直击人心,惊世骇俗,醉心于她的诗句清新质朴,热辣滚烫,毫无矫揉造作之感。

唐诗宋词之所以是唐诗宋词,在于唐诗宋词的作者,都是工匠,他们把生活雕刻成了诗歌。诗歌,绝对是稀有的生活艺术品;大众都能表达的句子,绝对是普通的生活工具。玉和石头都是石族,贵族用玉器装饰视线,百姓用石头建造房子,价值不在一个维度。

  但在其他的一些学院派和诗评家那里,却颇多不屑:“如果没有告诉你她是一个脑瘫患者,没有告诉你她生活的背景,只是一个农妇写的诗,我相信很多人感动的程度就要下降了。”“你说善良也罢,说糊涂也罢,更多的读者被同情心所绑架。”

余秀华能较好地处理这种关系,也能较好地雕刻生活的样子,生活的艺术。所以,叫她一声诗人,她受之顺心,我们叫之顺口。

  甚至有人直指她的诗“不堪入目”“伤风败俗”,属于“荡妇体”,是对诗歌纯洁性和神圣性的亵渎。

但,我只能遗憾而无奈地说,她只是半个诗人。(我是她的读者,不是诗评家,我自然有权利这么说。)

  在这场舆论的狂欢与“交战”中,她没有伶俐的口齿来迎战,可以帮助她去抵御那些明枪暗箭的唯有诗歌:“假如你是沉默的/身边的那个人也无法窃取/你内心的花园/内心的蜜/你的甜蜜将一直为自己所有……”

诗界说,余秀华的诗和其它人的诗,放在一起,她的诗不修边幅,而其它人的诗可能穿戴整齐,珠光宝气。这被诗坛认为是余诗之亮点所在。

  对于被学者沈睿誉为“中国的艾米莉·狄金森(美国最伟大的诗人之一)”,她没有骄矜自得:“任何一个人被模仿成另外一个人都是失败的。狄金森独一无二,我余秀华也是独一无二的。”

这种纵容和炒作,甚至是误判,非常令人悲痛。

  成名后,各路媒体蜂拥而至,各种活动纷至沓来。那个宁静的山村因为她而终日车马喧,她也开始奔赴各地去领奖,去交流,去接受膜拜的目光或者唾弃的眼神的洗礼。她顺理成章地实现了自己的诗集梦,并成为钟祥市的作协副主席,对于这顶“桂冠”,她头脑清醒:“作协副主席只是一个虚名,不会对自己的生活产生任何影响。”

几千年来,诗歌之所以能让人张口诵来,而著名的词赋、杂文、小说等文体,往往除了能给人留下宏观的印象,真正要通过读者的口还原出来,还需要对着竹简,还需要对着纸张。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”也好,“众里寻他千百度,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”也好,还是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”,还是“天空一无所有,为何给我安慰”,人们都能在任意的生活场所还原,无需借助工具。

  无论被重塑“金身”,或者依然被踩在脚下,她始终有一份平和的自我认知。步履蹒跚,生活继续。

诗歌能流传几千年,贵在用特定的形式,制造出了“传播性”。这种传播性,在唐诗宋词里,重点是体态美、韵律美;在现代诗中,核心是音乐美。

  但对于爆火之后得到的一切,她又充满了感恩:“人生到此,仿佛所有的不幸、磨难,都得到了回报。我觉得超过了我应该得到的。”

读完余秀华的诗,我为她诗中的情感悲痛,更为她的诗歌形态悲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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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许,“野生”是大众乃至诗坛之所以认可余秀华的原因所在。但,不得不说,余秀华的这种“野生”,如果运用在散文、杂文上,她一定能写出超凡脱俗的散文、杂文;如果用在小说上,她一定能写出撩倒众生的小说。但是用在诗歌上,虽然增加了诗歌中“生活”的真实性,却扼杀了诗歌的传播性。

  但她真正想得到的并未得到。

那些把散文切割成诗句的“诗人”们的诗,没有传播性,不能以情感去保存,我毫不痛惜。但是,情感真挚、灵气逼人、金句浑然天成的余秀华,她的诗如果因为“野生过度”、“生活过度”,我会为之痛哭。毕竟,她的名篇,可以不仅是《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》、《只是,我不知道》、《我爱你》。

  譬如爱情。

也许,因为余秀华的诗“不拘一格”,《诗刊》和读者才会推她一把。只是,同样是“不拘一格”,《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》、《我爱你》、《只是,我不知道》,却有着极其流淌的阅读旋律,这种旋律,没有特定形式,没有特定的修辞,没有特定的句式,浑然天成,流畅至极。

  她高二后辍学,打工的很多地方都不要她,便赋闲在家。由于身体的残疾,只能降格以求,在父母的安排下嫁了一个大她12岁的男人,入赘余家。

而余秀华大量让人汹涌澎湃、潸然泪下的诗,只写给读者,不写给诗人,这是残缺的。把这些诗,当作叙事日记,我不舍得;把这些诗,当成高逼格散文,我太残忍。里面有太多太多神来之笔了,弃之可惜,食之无诗味。甚至,这些文字,只是余秀华诗歌原料仓库里的诗歌原料。而这原料堆上,长满野草,结满蜘蛛网。

  但她说这是一段让她悔恨交加的婚姻,他们不爱对方,生育,生存,仅此而已。这段婚姻,除了给她带来了一个现在已经在武汉念大学的儿子外,更多的是不幸和苦闷。

或许,余秀华在这些诗作上,只需稍加喷喷杀虫液,打打除草剂,许多近似日记、酷似散文的文字,就会长成脍炙人口的诗意。

  丈夫常年在外打工。谈及他,称“我们没有任何交流,从不打电话,家,对他来讲只是个逢年过节的避难所。”

毕竟,散文,岂能因为短小、竖排、有诗歌的掠影,而称之为诗歌?

  他们是两个世界里的人,她笔下的蝴蝶、飞鸟,包括她的呓语,她的憧憬,在他眼里,都是完全不可理解的。他的理想妻子和那些普通的农妇毫无二致,会干活,能生养,足矣!但她不是,她要的是一个能懂她疼她的男人,能与她的灵魂相和的男人。然而,在为数不多的共处时间里,他们除了争吵,就是相顾无言。

完全摒弃传统,打倒禁锢,解放语言,绝对不是诗歌存在下去的方式。

  “他从来不会在下雨天来接我,反而在我摔跤之后笑话我”。

  男人一年到头在外面打工,却从来没有带过钱回家,儿子从小到大的花费都是余秀华和父母承担。

  她无数次想离婚,付诸实施时,父母以死相逼。在很多人看来,一个农村妇女,一个伤残女人,有人肯娶她,已经是对她的最大恩赐,她还有什么好抱怨和挑剔的。

  余秀华对婚姻的厌倦出现在诗里:他揪着我的头发,把我往墙上磕的时候/小巫不停地摇着尾巴/对于一个不怕疼的人,他无能为力。

  所以当她如愿以偿地拥有了选择的能力后,她要坚决地为自己错误的婚姻做出了断:“这辈子做不到的事情,我要写在墓志铭上——让我离开,给我自由。”

  2014年,她终于结束了婚姻。她将之称作是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选择。

  离婚时,余秀华给了前夫15万,并为他在村里买了一栋新房子。离婚后,曾经怒目相向的夫妻俩坐在同一辆车上回家,两人第一次如此相谈甚欢。余秀华笑得很灿烂,前夫也笑得很开心。她得到了自由,他得到了钱。

  他们让彼此都得到了解脱,虽然她也有自己的担忧:“害怕别人骂我,骂我成名后就要跟老公离婚,这就不好听了。怕被骂有了钱就把老公蹬了。”但在她看来,和自由相比,名声并没有这么重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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