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沙注册官方网站骑驴犹忆入京初,传有其人应久待

同年叶书山太史,掌教钟山。生平专心经学,而尤长于《春秋》,自称啖助、赵匡,不足多也。注《毛诗》“佻兮达兮”一章为两男子相悦之诗,人多笑之。然作诗颇有性情。《出都》云:“行年七十古来稀,东、马、严、徐事已非。检点良方医老病,所须药物是当归。”“白石清泉故自佳,九衢车马漫纷孥。欲知此后春相忆,只有丰台芍药花。”“行色匆匆鬓影疏,骑驴犹忆入京初。蒯缑一剑酸寒甚,今日归装有赐书。”太史讳酉,桐城人。

江宁吴模,字元理,应童子试时,年才十三,举止端肃。因唤入署,啖以果饵。旋即入泮。邑中名士沈瘦岑,以女妻之。嗣后十年,不复相见。诗人李晴洲告予曰:“元理小秀才,近诗曰佳。比其外舅,骚骚欲度骅骝前矣。”诵其《迎秋》一首云:“碧天霭霭暮山晴,一片秋心趁月明。暑退渐教葵扇弃,风高已觉葛衫轻。绕阶草色笼烟淡,隔树蝉声咽露清。为读《离骚》更漏永,幽兰时有暗香迎。”未几,元理来,读余《外集》,呈二律云:“陶令无官通刺易,崔偏有室入门难。”又曰:“传有其人应久待,我生虽晚未嫌迟。”是年,与周青原同受知于学使李鹤峰,拔贡入都。予喜,贺以诗云:“人夸籍、浞居门下,我道班、杨在意中。”

壬戌岁,余改官金陵,寓王俣岩太史家,遇戚晴川太守言:“书生初任外吏,参见长官,不惯屈膝,匆遽间,动致声响。”余试之果然。戏吟云:“书衔笔惯字难小,学跪膝忙时有声。”戚《宿承恩寺》句云:“瓦沟落月印孤榻,檐隙入风吹短檠。”殊冷峭。戚讳振鹭,湖州人。

余以紫玻璃镶窗,一时咏者甚多。太仓闻省谦云:“一天花气镜边浮,朵朵晴霞入望收。槛外电光何处雨?山中暮色最宜秋。”尤贡父云:“四面有山皆夕照,一年无日不花光。”江宁高庙僧亮一工栽菊,能使月月有花。

舒城任自举学坡,为庄明府记室,好吟咏。一日余访庄公,闻书斋中高唱拍案,细听之,乃余诗也。庄出笑曰:“幸而任先生大赏公诗;如其大骂,则奈何?”后任死,伏魄时口号别亲友云:“六旬失足下蓬瀛,今日才欣返玉京。直以聪明还造化,但凭樵牧话子生。花当春尽应辞树,鸟际冬残合罢声。见说群仙同抗手,迟余受代主蓉城。”

戊辰秋,席武山别驾招余同蒋用庵侍御、姚云岫观察,同往赏花。用庵分得“有”字韵,诗云:“天地之大何不有?造化乃出山僧手。山僧一手种菊花,花高十尺大如斗。四时群卉递凋残,僧寮月月如重九。石头城外普陀庵,相思半载游终负。初冬髯八书相招,盍簪花下中山酒。座客呼僧相愕眙,问讯神方乞谁某。僧云‘我绝鲜师传,蕴崇只在三时厚。料寒量燠细锄泥,剔秽芟芜重缚帚。雨无苦湿晴无干,如期各有神明寿’。此言虽小可喻大,士夫身世宜遵守。万物从来栽者培,枯菀纷纷都自取。东风桃李剧芳妍,此时可保秧华否?经得冰霜受得春,毕竟此花能耐久。坐中听者大轩渠,花亦从旁如点首。街鼓催人月到窗,篮舆还带余香走。”

通州李方膺晴江,工画梅,傲岸不羁。罢官,寓江宁项氏花园,日与沈补萝及余游览名山,人观者号“三仙出洞”。《题画梅》云:“写梅未必合时宜,莫怪花前落墨迟。触目横斜千万朵,赏心只有两三枝。”《秋葵》云:“肃瑟风吹永巷长,采衣非复旧时黄。到头只觉君恩重,常自倾心向太阳。”晴江牧滁州,见醉翁亭古梅,伏地再拜。其风趣如此。

“关防”二字,见《隋书·酷吏传》,原非作官者之美名。故余知江宁时,记室史正义苕湄,时出狎游。予爱其才,而不禁也。其《南归留别得‘青’字》云:“浪迹深惭水上萍,漫劳今夜饯邮亭。鬓从久客无多绿,灯入篱筵分外青。海国归帆随候雁,天涯知己剩晨星。何时载得兰陵酒,重向红桥共醉醒?”又曰:“酒沽双屐雨,人坐一庭烟。”

上犹令方绮亭,名求义,聩于耳而聪于心;与人言,必大声高呼,谐谑百出,而一本于天真。《辞官归里》云:“三年政罢喜忘机,老去仍思竹里扉。携取清风随棹去,添来白发湖头归。不妨琴鹤为行李,那计妻孥说是非。力倦眼昏贪稳卧,误传高尚遂初衣。”死后,余为铭墓。陈古渔哭之云:“不见白头凭几坐,尚疑朱履出堂来。”

六安秀才夏宝传,生而任侠,出雅雨卢公门下。卢谪戍军台,僮仆无肯随者。夏奋曰:“我愿往。”竟策马出塞。三年后,与卢同归。卢再任转运,为捐学正一官,所以报也。程鱼门题其《橐中集》云:“磨刀冰作石,暖客火为衣。”卢亦有句云:“手僵常散辔,泪冻不沾衣。”可想见塞外之苦矣。乾隆庚子科,以年过八十,钦赐举人。陈古渔赠句云:“八旬乡榜无消息,一纸天书有姓名。”又曰:“三征尚却连城聘,一诺能轻万里行。”

予过苏州,常寓曹家巷唐静涵家。其人有豪气,能罗致都知录事,故尤狎就之。两家妻女无嫌,如庞公之于司马德操,不知谁为主客也。静涵有句云:“苔痕深院雨,人影小窗灯。”《花朝分韵》云:“薄醉微吟答岁华,春寒十日掩窗纱。多情昨夜楼头雨,吹出满墙红杏花。”其少子七郎咏《落花》云:“零落嫣红归不得,杨花相约过邻家。”真佳句也。长子湘昀居随园,吟云:“小住名园又一年,石阑干畔听流泉。夜深怕作还乡梦,月到南窗尚未眠。”“小窗闲坐夕阳斜,对此教人不忆家。喜见香荷才出水,一枝高叶一枝花。”从来荷叶高出水者,必有花;湘昀居园久,故知之。静涵有姬人王氏,美而贤;每闻余至,必手自烹饪。先数年亡,余挽联云:“落叶添薪,心伤元相贫时妇;为谁截发,肠断陶家座上宾。”

苏州顾禄百,张匠门先生外孙也。晚年不遇,为归愚先生权记室。凡先生酬应之作,皆顾捉刀。《咏红叶》云:“秋树忽春色,晓山皆暮霞。”余常叹陆放翁临终时,犹望九州恢复,而终于国亡家破,不遂其愿。禄百有句云:“散关铁马平生愿,愁绝他年家祭时。”

元人诗曰:“老不甘心奈镜何?”李益《览镜》云:“纵使逢人见,犹胜自见悲。”本朝郑玑尺先生云:“朱颜谁不惜?白发尔先知。”皆嫌镜之示人以老也。宋人云:“贫女如花只镜知。”又曰:“镜里自应谙素貌,人间只解看红妆。”又曰:“自家怜未了,临去复徘徊。”本朝高夫人有句云:“乍见不知谁觌面,细看真觉我怜卿。”是镜有恩于女子,有怨于老翁也。容成侯何容心哉?

蒋心余太史居金陵时。除夕,梦与余登清凉山,得句云:“三春花鸟空陈迹,六代江山两寓公。”闻山寺钟鸣,掷笔而寤。

苏州枫桥西沿塘,有余本家渔洲居士,乃前明六俊之后,爱客能诗。家有渔隐园,水木明瑟,余为作记,镌石壁间。每过姑苏,必泊舟塘下,与其叔春锄、弟又恺,为剪烛之谈。年甫五十而亡。有《新柳》一律云:“二月韶光媚,春风嫩柳条。含烟初作态,泡露不胜娇。腰细柔难舞,眉疏淡欲描。丰神与谁并?好女乍垂髫。”

唐人诗曰:“欲折垂杨叶,回头见鬓丝。”又曰:“久不开明镜,多应为白头。”皆伤老之诗也。不如香山作壮语曰:“莫道桑榆晚,余霞尚满天。”又,宋人云:“劝君莫恼鬓毛斑,鬓到斑时也自难。多少朱门年少子,被风吹上北邙山!”

香亭弟偶吟,往往如吾意所欲出,不愧吾家阿连也。余三十年前,选妾姑苏,所需花封甚轻;今动至数金。香亭《过吴门》云:“传闻近日选花枝,百两缠头费莫支。争及当年吴市好,一钱便许看西施。”《消夏杂咏》云:“科头赤足徜徉过,一领蕉衫尚觉多。不信热场人不热,红灯围着听笙歌。”

杭州布衣何琪,字东甫,《咏帘钩》云:“高牵缠臂金无色,误触搔头玉有声。”《金银花》云:“可能华屋开常好,只恐柴门种亦难。”

《南史》言:“阮孝绪之门阀,诸葛璩之学术,使其好仕,何官不可为?乃各安于隐退,岂非性之所近,不可强欤?”近今吾见二人焉;一为尹文端公之六公子似村,一为傅文忠公从子我斋。似村举秀才,终日闭户吟诗;我斋虽官参领、司马政,而意思萧散,不希荣利。有人从都中来,诵其《环溪别墅》诗云:“将官当隐称畸吏,未老先衰号半翁。”又曰:“不是门前骑马过,几忘身现作何官。”长洲女子陶庆余,嫁大司马彭公孙希洛,年二十二而亡。有《琼楼吟》行世。咏《鹦鹉》云:“一梦唤回唐社稷,千秋留得汉文章。”《婢去》云;“院从汝去长青苔,小榻香消午梦回。不觉疏帘摇树影,风前误认摘花来。”

学问之道,“四子书”如户牖,“九经”如厅堂,“十七史”如正寝,杂史如东西两厢,注疏如枢阆,,类书如厨柜,说部如庖滔井匿,诸子百家诗文词如书舍花园。厅堂正寝,可以合宾;书舍花园,可以娱神。今之博通经史而不能为诗者,犹之有厅堂大厦,而无园榭之乐也。能吟诗词而不博通经史者,犹之有园榭而无正屋高堂也。是皆可偏废。

一十一

一十一

己卯秋,在扬州遇万近蓬秀才,属题《红袖添香图》。近蓬少时托李砚北写此图,虚拟娉婷,实无所指。裘姓友见画中人,惊笑,以为绝似其家婢;遂延近蓬至其家,出婢赠之。婢姓花。一时题者纷然。余独爱吴玉墀诗曰:“红楼翠被知多少,如此消魂定姓花。”又曰:“聘钱若许名流敛,第一须酬作画人。”廿年后,余至杭州,花姬已下世矣。近蓬访余湖上,不值,投诗云:“惜花人早出,载酒客迟来。”

江宁涂爽亭,善小儿医,能诗,年九十余。有句云:“船底水鸣风力大,芦中雁语月光高。”余小女病危,爽亭活之,因来往甚欢。辛丑九月,以书来诀,一切身后事,亲自检校。予挽联云:“过九秩以考终,从古名医,都登上寿;痛三号而未已,伤吾老友,更失诗人。”

一十二

一十二

辛丑秋,忽有浙中校官入山见访,方知即玉墀,字小谷,是吾乡尺凫先生之少子、鸥亭居士之季弟。予少时,乞假归娶,饮于鸥亭之瓶花斋,其时小谷才四岁。故见赠云:“园林心契卅年余,今日真来大隐居。修贽忙于投要路,扣门快比访奇书。相看共讶须眉古,久别浑忘问讯疏。细认双瞳点秋水,依然竹马识君初。”呜呼!四十余年乡里故人,二十年前诗中知己,彼此茫茫,绝无晤期,而天必为两人作合,文章有神,信矣!小谷在随园赏芙蓉,赋五古千言,以太长,不能全录。托罗两峰画《板桥遗迹》,题云:“谈罢罗家《鬼趣图》,去寻旧院影模糊。芦根瑟瑟如人语,中有莺莺燕燕无?”“绿芜一片众香埋,半没桥身半没街。艳迹但余残础在,也曾亲近玉人鞋。”“此柏婆娑似旧人,盘桓几度板桥春。只怜生长烟花里,犹作亭亭倩女身。”“者番游绪已怆然,又对风斜雨细天。画最凄凉天最惨,看君笔上起苍烟。”

或传程鱼门《京中移居》诗云:“势家歇马评珍玩,冷客摊钱问故书。”予笑曰:“此必琉璃厂也。”询之,果然。因记商宝意移居,周兰坡与万晴初访之,见门对云:“岂有文章惊海内;从无书札到公卿。”万笑曰:“此必商公家矣。”询之果然。

一十四

一十三

余自幼,诗文不喜平熟。丙辰,诸征士集京师,独心折于山阴胡天游稚威。尝言:“吾于稚威,则师之矣;吾于元木、循初,则友之矣;其他某某,则事我者也。”元木者周君大枢,循初者万君光泰也。稚威骈体文,直掩徐、庾,散行耻言宋代,一以唐人为归。诗学韩、孟,过于涩拗。今录其近人者。如《明妃》云:“天低海水西流处,独有琵琶堪解语。断丝枯木本无情,犹胜人心百千许。”咏《谏果》云:“苦口众所挥,余甘几人赏。置蜜锟鋙端,或者如舐掌。”《赠某营将》云:“大声当鼓急,片影落枪危。剑血看生瘿,天狼对持髭。”皆奇句也。亦有风韵独绝者,《晓行》云:“梦阑莺唤穆陵西,驿吏催诗雨拂衣。行客落花心事别,无端俱趁晓风飞。”

王菊庄孝廉,名金英,性孤冷而工诗,有“残雪坠仍起,如尘空际盘”之句。余尤爱其《杨柳店梦归》云:“征骑尚栖杨柳岸,归魂已到菊花庄。杖藜父老闻声喜,停织山妻设馔忙。生菜摘来犹带露,新醅笃得已闻香。堪怜稚女都齐膝,羞涩牵衣立母旁。”《掌教永平书院》云:“生徒散后庭阶静,知己逢来礼法疏。”《邗沟》云:“负郭人家堤下住,酒帘扬出树梢头。”

丁巳春,予与元木、循初同在稚威寓中,夜眠听雨,元木见赠一篇云:“文章之家无不有,袁郎二十胆如斗。”诗甚奇诡,不能备录。壬申岁,余起病至长安,元木再赠七古。起句云:“忆昔相见长安邸,志气如虹挂千里。狂飞大句风雨来,头没酒杯笑不已。”真乃替余少时写照。元木廷试报罢,果毅公讷亲延为上客。每公余之暇,命讲《通鉴》数则,亦想见当日公卿风雅也。元木诗最坚瘦,独咏《桃花》颇婉丽。其词曰:“寂寂朱尘度岁华,又惊春色到桃花。五陵游客知何限,只有渔人最忆家。”《管仲墓》云:“浪说儒门羞五尺,至今江左几夷吾?”

一十四

早行诗,二人同调,而皆有妙境。梁药亭云:“鸿雁自南人自北,一时来往月明中。”元木云:“行人飞鸟都何事,一样冲寒度晓堤。”周兰坡学士多髯,冬日同元木咏雪,和东坡“尖叉”韵。元木押“盐”字韵云:“修髯绕作离离竹,妙句清于《昔昔盐》。”

鲁星村“猫迎落花戏,鱼负小萍移”,与宋笠田“护篱小犬吠生客,曝背老翁调幼孙”之句,皆诗中有画。鲁《沙桥道上》云:“山下竹林林下屋,门前溪水带花流。”王兰泉方伯《云阳驿》云:“明月似霜霜似雪,云阳驿外夜三更。”二句相似。

一十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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予宰江宁时,俞来溪秀才见赠云:“谁道楼前多鼓响,只闻花外有琴声。”余道:“不如宋人‘雨后有人耕绿野,月明无犬吠花村’。”又有人赠云:“事到眼前亮于雪,民从心上养如春。”余道:“不如余《沭阳杂兴》云‘狱岂得情宁结早,判防多误每刑轻’。”

予有句云:“开卷古人都在眼,闭门晴雨不关心。”龚旭开《登石台》诗云:“短墙南畔接烟林,啼罢山禽又海禽。甚日晴明甚日雨,不曾出户不关心。”抑何暗合耶?龚有《连理枝》词云:“晓尚衣衫薄,未许开帘幕。小婢来言:东风料峭,动花铃索;海棠轩外石阑边,有风筝吹落。”

一十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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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言通天文者不祥。四川高太史名辰,字白云,向为岳大将军西席。尝在金陵观星象,言山东有事。次年,果有王伦之逆,而太史已先亡矣。过随园,命其子受业门下,赠诗云:“名重随园讵偶然?兴来神妙写毫颠。已知葛井来勾漏,岂但香山数乐天?入座岚光时拱揖,依人鹤影自翩跹。荀香近处瞻先辈,慰我调饥三十年。”《过定军山吊武侯》云:“三代而还论出处,两朝之际见权宜。”

山阴布衣茅商隐,客死汴城。桑S叟甫为梓其诗。《晚村》云:“带声鸦易树,偶语客归村。”《山行》云:“郭外髑髅眠野草,坟前翁仲戴山花。”皆佳句也。越中故事:娶新妇至,必选处女迎之,号曰“伴姑”。茅吟曰:“十六作伴姑,含情语邻姆。今日新嫁娘,问年才十五!”

一十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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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过庭《书谱》云:“学书者初学先求平正;进功须求险绝;成功之后,仍归平正。”予谓学诗之道,何以异是?

王进士又曾,字谷原,诗工游览。《同人看白莲》云:“船窗六扇拓银纱,倚桨风前落晚霞。依约前滩凉月晒,但闻花气不看花。”“皋亭来往省年时,香饮莲筒醉不辞。莫怪花容浑似雪,看花人亦鬓成丝。”《游陶然亭》云:“岸芦进笋妨游屐,林蝶翻灰浣袷衣。春浓转怕形人老,官冷真宜伴佛闲。”皆传诵一时。有《丁辛老屋集》。

—十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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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人,不可以有我,有我则自恃恨用之病多;孔子所以“无固”、“无我”也。作诗,不可以无我,无我则剿袭敷衍之弊大;韩昌黎所以“惟古于词必己出”也。北魏祖莹云:“文章当自出机杼,成一家风骨,不可寄人篱下。”

岳水轩名梦渊,为督抚上客。居与随园相近。丁丑秋,忽作诗会,大集名流,其豪气犹勃勃可想。《江行》云:“荻港人维雪里舟,雪花飞较荻花稠。篷窗人醉荻中卧,时被雪花飞上头。”《荷花》云:“兰舟载丽人,摇入荷花荡。亭亭红粉姿,花与人相仿。其中有莲的,心苦惟侬赏。欲以掷奉郎,生憎金钏响。”两诗有古乐府遗音。

一十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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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有现前指点语最佳。香树尚书《题红叶》云:“一夜流传霜信遍,早衰多是出头枝。”程鱼门《观打渔》云:“旁人束手休相怪,空网由来撒最多。”张哲士《观弈》云:“笑渠敛手推枰后,始羡从旁拢袖人。”宋人诗云:“无事闭门防俗客,爱闲能有几人来?”哲士《月夜》云:“恐有闲人能见访,满庭凉影未关门。”两意相反,而皆有味。

金江声观察,名志章,在吾乡与杭、厉齐名。《壬子月夜登虎丘》云:“一片深宵月,明明照虎丘。松杉交影静,蓣藻上阶流。夜舫吹箫客,春灯卖酒楼。他乡有朋好,竟夕此淹留。”庚辰年,余过虎丘,山僧出此诗见示;不知余故观察年家子也。尤爱其《过冷水铺》云:“白鸥傍桨自双浴,黄蝶逆风还倒飞。”《宿灵隐》云:“窗虚暗觉云生壁,夜静时闻雨滴阶。”

二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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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以前,未有不熟精《文选》理者,不独杜少陵也。韩、柳两家文字,其浓厚处,俱从此出。宋人以八代为衰,遂一笔抹杀,而诗文从此平弱矣。汉阳戴思任《题文选楼》云:“七步以来谁抗手,‘六经’而外此传书。”

或问:“刘勰言陆机‘亦有锋颖,而腴词勿剪,终累文骨’。近日才人,如宝意、鱼门,时蹈此病。”余晓之曰:“韦端己云:‘屈、宋亦有芜词,应、刘岂无累句?但须精选斯文者,食马留肝,烹鱼去乙可耳。此《极玄集》之所由作也。”’

二十一

二十一

近日文人,常州为盛。赵怀玉字映川,能八家之文;黄景仁字仲则,诗近太白;孙星衍字渊如,诗近昌谷;洪君亮吉字稚存,诗学韩、杜:俱秀出班行。黄不幸早亡。录其《前观潮行》云:“客有不乐游广陵,卧看八月秋涛兴。伟哉造物此巨观,海水直挟心飞腾。龙堂谁作天吴介,对此茫茫八埏隘。才见银山动地来,已将赤岸浮天外。砰崖槌岳万穴号,雄呿雌吟六节摇。是岂乾坤共呼吸,乃与晦朔为盈消。殷天怒为排山入,转眼西追日轮及。一信将无渤湃空,再来或恐鸿漾湿。唱歌踏浪输吴侬,曾将何物赍海童。答言三千水犀弩,至今犹敢撄其锋。我思此语等儿戏,员也英灵实难避。只合回头撼越山,那因抉目仇吴地。吴颠越蹶曾几时,前胥后种谁见知?潮生潮落自终古,我欲停杯一问之。”《后观潮行》云:“海风卷尽江头叶,沙岸千人万人立。怪底山川忽变容,又报天边海潮入。鸥飞艇乱行云停,江亦作势如相迎。鹅毛一白尚天际,侧耳已是风霆声。江流不合几回折,欲折潮头如折铁。一折平添百丈飞,浩浩长空卷晴雪。星驰电掣望已遥,江塘十里随低高。此时万户同屏息,但见窗棂齐动摇。涛头障天天亦暮,苍茫却望潮来处。前阵才平罗刹矶,后来又没西兴树。独客吊影行自愁,大地与身同一浮。愿乘世外鹿卢趼,孰职就里阴阳鞲。赋罢观潮长太息,我尚输潮归即得。回首重城鼓角哀,半空纯作鱼龙色。”

汉杜钦兄弟,任二干石者十人。钦官最小,名最著。韩文公之孙衮中状元后,人但知布衣方干,不知状元韩衮。甚矣人传不在官位也!唐人诗曰:“孟简虽持节,襄阳属浩然。”简之名自在浩然下。然余到桂林,见独秀峰有简题名,笔力苍古。今之持节者,如孟简其人亦少矣。

二十二

二十二

余尝谓孙渊如云:“天下清才多,奇才少。君天下之奇才也。”渊如闻之,窃喜自负。《登千佛楼》云:“城东佛楼几年闭,塞径秋棍刺芒利。飞磷射屋鸟啄墙,鬼风吹檐断佛臂。此间非墓非战原,岂有厉魄号烦冤?青狸捧骨夜窥月,日气不足罗神奸。迎廊一僧病枯瘠,见惯妖踪讶人迹。老莎出户曲复斜,反锁空堂昼深黑。楼前惨碧竹作围,逼袖细影明寒晖。残霖滴阶渍幽血,败粉剥壁生阴苔。竹梢朦胧上无路,疑堕中宵梦游处。回头不忆隔世来,过眼复恐今生去。檐牙压肩楼脚摇,惊起穴栋千年鸦。屏声独立瓦争落,失势一坠魂难招。原头日落树苍莽,既下心神久惝悦。林端却顾寺角移,那得腾身立平壤。”又,《妻病》云:“眉痕只觉瘦来浓,指爪都从病后长。”抑何哀艳!

薛中立幼时见蝴蝶,咏诗云:“佳人偷样好,停却绣鸳鸯。”大为乃翁生白所赏。且云:“宋时某童子有句云:‘应是子规啼不到,致令我父不还家。’都是就一时感触,竟成天籁。”

二十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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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稚存题某官《散赈图》云:“河流东来不可当,忆昨鱼鳖升君堂。官卑方摄丞簿尉,天险欲合江淮黄。河流决城已旬日,散赈遂呼尉官出。尉官耳聋年六十,验粟呼人百无失。大者屋角狂狐奔,小者树底饥鹰蹲。头颠颈缩三日饿,共闻赈粟来空村。持瓢举釜复携斗,已见千人立沙阜。黄衫小吏足不停,村后村前更招手。深泥没髁无肩舆,尉来村北跨一驴。行筹散尽整鞭去,不遣索米来豪胥。淮阴太守知君绩,早晚台端奏贤迹。君今所补非寸尺,不见遗黎活千百?”

闺秀少工七古者;近惟浣青、碧梧两夫人耳。碧梧咏《李香君媚香楼》云:“秦淮烟月板桥春,宿粉残脂腻水滨。翠黛红裙竞妆裹,垂杨勾惹看花人。香君生长貌无双,新筑红楼唤媚香。春影乱时花弄月,风帘开处燕归梁。盈盈十五春无主,阿母偏怜小儿女。弄玉虽居引凤台,萧郎未遇吹箫侣。公子侯生求燕好,输金欲买红儿笑。桃花春水引渔人,门前系住游仙棹。奄党纤儿想纳交,缠头故遣狡童招。那知西子含颦拒,更比东林结社高。楼中刚耀双星色,无奈风波生顷刻。易服悲离阿软行,重房难把台卿匿。天涯从此别情浓,锦字书凭若个通?桐树已曾栖彩凤,绣帏争肯放游蜂?因愁久已抛歌扇,教坊忽报君王选。啼眉拥髻下妆楼,从今风月凭谁管?《柘枝》旧谱唱当筵,部曲新翻《燕子笺》。总为圣情怜腼腆,桃花宫扇赐帘前。天子不知征战苦,风前且击催花鼓。阿监潜传铁锁开,美人犹在琼台舞。银箭声残火尚温,君王匹马出宫门。西陵空自宫人泣,南内谁招帝子魂?最是秦淮古渡头,伤心无复媚香楼。可怜一片清溪水,犹向门前呜邑流。”碧梧即孙云凤,和余《留别》诗者。有妹兰友,名云鹤,亦才女也。咏指甲作《沁园春》云:“云母裁成,春冰碾就,裹住葱尖。忆绿窗人静,兰汤悄试;银屏风细,绛蜡轻弹。爱染仙葩,偶调香粉,点上些儿玳瑁斑。支颐久,有一痕钩影,斜映腮间。摘花清露微粘,剖绣线,双虹挂月边。把《霓裳》暗拍,代他象板;藕丝白雪,掏个连环。未断先愁,将修更惜,女伴灯前比并看。消魂处,向紫荆花上,故逞纤纤。”

二十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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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晋公笑韩昌黎恃其逸足,往往奔放。近日才人,颇多此病。惟王太守梦楼能揉之使遒,炼之使警,篇外尚有余音。录其《在西湖寄都中同年》云:“星河云海望迢迢,八度花朝与雪朝。徼外蛮烟空目极,楚南芳草易魂销。抽身我本疏慵惯,奋翅君方搏击遥。岂是升沉关气类?轻舟相继返林皋。”“增城琼苑蕊珠宫,香案西偏紫阁东。梦里似曾闻广乐,归来但觉任樵风。蓬瀛消息无清鸟,烟水生涯有雪鸿。近日愈谙禅悦味,繁华清净两俱空。…‘每向东华散玉珂,相于花下酌红螺。欧、梅自许贤豪聚,苏、李偏教阔别多。棋局居然更甲子,酒垆真自邈山河。何戡解话当年事,也与樽前唤奈何。”“栈道连云粤海霏,星轺先后有光辉。去岁芷塘典试四川,顷竹虚典试广东。吟诗喜得江山助,问字欣添玉笋围。旧雨定知萦远梦,野云端不耐高飞。年来自署西湖长,占取苏堤作钓矶。”

梁文庄公弟梦善,字午楼,生富贵家,而娟洁静好,《孟子》所谓“无献子之家者也”。年十五,举于乡,六上春闱,不第;出宰蠡县,非其志也。年过四十而卒。《出都》一首,便觉不祥。其词云:“何处人间有雁声?暮云无际且南征。西风禾黍临官道,落日牛羊近古城。生意渐如衰柳尽,浮生只共片帆轻。劳劳踪迹年年是,凄绝天涯此夜情。”咏《熏炉》云:“梦去恰疑怀堕月,抱来错认玉为烟。”《饮沈椒园太史家》云:“微吟韵许追前辈,中酒身还耐薄寒。”《述怀》云:“洗马清羸潘令鬓,外人刚认一愁无。”皆清词丽句,楚楚自怜。亦有壮语,如:“出塞不辞三万里,著书须计一千年。”恰不多也。

二十五

二十五

唐人句云:“乡心正无限,一雁度南楼。”宋人句云:“正思秋信到,一叶坠中庭。”古今人下笔,往往不谋而合。

国初逸老某《赠妾》云:“香能损肺熏宜少,露渐沾花采莫频。”王健庵妻张瑶英《示儿》云:“教儿宝鸭休添火,龙脑香多最损花。”瑶英有《绣墨诗集》,余已为刊刻矣,兹再录其佳句。《送健庵》云:“纵无多路情难别,须念衰亲游有方。”《病目》云:“岂为愁多清泪落,却缘烟重午炊迟。”《偶成》云:“无梦不愁鸡唱早,有书只望雁飞过。”“荒院草删三径阔,破窗风入一灯危。”“蛛知网湿添丝急,月待云开到槛迟。”

二十六

二十六

吴中诗人,沙斗初、张昆南外,有张玉谷,诗工古风,在家渔洲处一见后,遂成永诀。仅记其《乌夜啼》云:“参横月落庭乌啼,窗前有女犹鸣机。闻声停梭低头思,乌何夜啼想乌饥。老乌辛苦饥常忍,小乌啾啾老乌悯。劝乌且莫啼高声,娇儿甫眠恐惊醒。”玉谷尤长乐府。有义妇袁氏因夫作窃,劝之不从,乃沉水死。其事其诗,俱足千古。惜太长,不能备录。

戊戌春,余在杭州。两姬置酒,招女眷游西湖。瑶英以诗辞云:“呼女窗前看刺凤,课儿灯下学涂鸦。韶光一刻难虚掷,那有闲看湖上花?”既而,遣人劫之,曰:“娘子不来,怕作诗耶?”果飞舆而至,到湖心亭,书二十八字云:“酿花天气雨新晴,一片清光两岸平。最好湖心亭上望,满堤人似水中行。”

二十七

二十七

佳句有无心而相同者。张宝臣宗伯《晚步》云:“竹枝风影更宜月,荷叶露香偏胜花。”厉樊榭《游智果寺》云:“竹阴入寺绿无暑,荷叶绕门香胜花。”王梦楼《游曲院》云:“烟光自润非关雨,水藻俱香不独花。”梁守存《看新荷》云:“似经雨过风犹扬,未到花时叶早香。”

李宏猷秀才,设帐尹制府署中。咏《新竹》云:“节已凌云未出头。”未几病重,荐其友周青原入署相代。青原来见,袖中出《西园池上》诗云:“目不窥园已浃旬,小池春涨绿鳞鳞。得鱼鸟胜垂纶客,临水花如照镜人。欲扫闲庭苔莫损,偶扳芳树蝶相亲。笑余三月裘还着,只为调停病起身。”末句,余略为酌改,周欣然辞出。良久,闻门外尚有吟哦声,则以肩舆未至,故得意而徐步呻吟也。其风趣如此。后官中书,在京师寄怀云:“我如脱衔驹,恣意骋原隰。不读五千卷,辄入崔偏室。又如恬丹鼠,吐肠还自悼。空得成连师,未谙《水仙操》。川虽难学海,磁则曾引针。千秋一瓣香,顶礼优钵林。”

二十八

二十八

周幔亭:“山光含月淡,僧影入松无。”鲁星村:“酒中万愁散,诗外一言无。”方子云:“香篆舞来檐际断,水痕圆到岸边无。”陈古渔:“花阴拂地香方觉,桥影横波动即无。”四押“无”字,俱妙。前人《咏始皇》云:“怜君未到沙丘日,知道人间有死无?”尤奇。

金陵妓郭三为讼事,江宁王令拘讯之。香亭为关说求免。王覆札云:“昨承简翰,诚恐狼藉花枝;欲于园中立五彩幡,使封家十八姨莫逞其势。然弄郭郎者,只是逢场作戏;须俟上台时,看作如何扮演,再理会下场,可耳。”香亭乃寄诗云:“一波才定又生波,屡困风姨可奈何?不是花奴偏惹事,总缘柳弱受风多。”“登场更比下场难,牛鬼威风色已寒。要识李夫人面目,何如留待帐中看?”

二十九

二十九

七夕,牛郎、织女双星渡河。此不过“月桂”、“日乌”、“乘槎”、“化蝶”之类,妄言妄听,作点缀词章用耳。近见蒋苕生作诗,力辨其诬,殊觉无谓。尝调之云:“譬如赞美人‘秀色可餐’,君必争‘人肉吃不得’,算不得聪明也。”高邮露筋祠,说部书有四解:或云:“鹿筋,梁地名也;有鹿为蚊所啮,露筋而死,故名。”或云;“路金者,人名也;五代时将军,战死于此,故名。”或云:“有远商二人,分金于此,一人忿争不已,一人悉以赠之,其人大惭,置金路上而去。后人义之,以其金为之立祠,故名路金,讹为露泾。”所云“姑嫂避蚊者”,乃俗传一说耳。近见云松观察诗,极褒贞女之贞,而痛贬失节之妇:笨与苕生同。不如孙豹人有句云:“黄昏仍独自,白鸟近如何?”李少鹤有句云:“湖上天仍暮,门前草自春。”与阮亭“门外野风开白莲”之句,同为高雅。

秦邮沈均安,字际可,官江右,以廉洁称。能诗工书。由赣邑令擢莲花厅司马。《留别邑人》云:“民称张旭书堪宝,我比时苗犊并无。”

三十

三十

诗有干无华,是枯木也。有肉无骨,是夏虫也。有人无我,是傀儡也。有声无韵,是瓦缶也。有直无曲,是漏卮也。有格无趣,是土牛也。

真州郑中翰坛,字晴波,新婚北上;《留别闺中》云:“来年春到江南岸,杨柳青青莫上楼。”其同年周舍人发春喜诵之。时有陈庶常濂,与周相善,而未识郑。一日公宴处,周、郑俱在,陈忽语周曰:“昨闻有人赠内之句,情韵绝佳,当是晚唐人手笔。”周急叩之。则所称者,即郑诗也。郑闻而愕然。周因指郑示陈曰:“此即赋‘杨柳青青’之晚唐人矣!”三人大笑。真州程灌夫亦有句云:“春风自绿垂杨色,何事羁人怕倚楼?”

三十一

三十一

古词奇奥,多不可解。大抵本其时之方言,而流传失真。如《盘庚》之“吊由灵”,《国语》之“暇豫之吾吾”,《巾舞歌》之“来吾婴”,伯牙》之“软钦伤宫”,古乐府之“收中吾,羊无夷,何何,吾吾”,《尚书大传》之“舟张辟雍,鸽鸽相从”,皆是也。北魏缪袭仿其体,作《尤射经》,拗涩不可句读,殊觉无谓。

宝意先生告余云:“已卯秋,过龙潭,见旅壁题诗四绝,清丽芊绵,后书‘桂堂’二字,横胸中数十载,终不知其为谁。题作《秦淮偶兴》云:‘淡黄杨柳晓啼鸦,丝雨温香湿落花。应有鲴鱼吹雪上,水边亭子正琵琶。”水榭湘帘特地清,朝烟上与曲栏平。旧时红豆抛残处,只恐风吹子又生。”篱门过雨绿烟铺,檀板金尊俗有无?小艇已将烟月去,人间空说女儿湖。”鳞鳞碧瓦照春莱,眢井宵深鸟语哀。第一林泉谁省得?数枝犹发旧宫槐。”’

三十二

三十二

选诗如用人才,门户须宽,采取须严。能知派别之所由,则自然宽矣;能知精采之所在,则自然严矣。余论诗似宽实严,尝口号云:“声凭宫徵都须脆,味尽酸咸只要鲜。”

冬友自言:“九岁时,侍先大父过淮,舟中人限‘吞’字韵为诗,多未稳。予有句云:‘横桥风定帆全卸,小艇潮来势欲吞。’大父曰:‘此子将来必无患苦。’或问其故。曰:‘凡诗押哑韵而能响者,其人必贵;押险韵而能稳者,其人必安。生平以此衡人,百不失一。’大父讳馨,字星标。”

三十三

三十三

杨、刘诗号西昆体,词多绮丽。《宋史》:杨文公之正直,人皆知之。刘筠知制诰时,不肯草丁谓复相之诏。真宗不得已,命晏元献草之。后晏见刘自惭,至掩扇而过,其刚正不在杨下。可见“桑间”、“濮上”之音,未必非贤人所作。

吴中七子中,赵文哲损之诗笔最健。丁丑召试,与吴竹屿同集随园,爱诵余“无情何必生斯世?有好都能累此身”一联。后从温将军征金川,死难军中。过襄阳时,以《怀诸葛故居》诗四首见寄云:“洵美躬耕地,千秋一草庐。勋名微管亚,出处有莘如。巾服渔樵里,川原战阵余。西风渭滨路,尚忆沔南居。”“四海占龙卧,萧条一亩宫。泊如明厥志,行矣慎吾躬。变化遭非偶,栖迟道岂穷?可知《出师表》,慷慨本隆中。”“崔、徐二三子,来往定欣然。逸事风尘外,高评月旦前。襟期《梁甫曲》,生计汉阴田。当日如终隐,鸿妻亦最贤。”“宇宙声名大,遗踪锦水长。人歌千尺柏,公念百枝桑。涕尚沾遗老,魂应恋故乡。溪毛如可荐,此地合祠堂。”

三十四

三十四

杨龟山先生云:“当今祖宗之法,不必分元祜与熙丰也。国家但取其善者而行之,可也。”予闻人论诗,好争唐、宋,必以先生此语晓之。

江宾谷在楚中寄信托家人山庄栽树云:“老去菟裘身后冢,他年都要此中来。”何言之亲切而有味也!《汉上喜晤汪丈》云:“他乡执手感前盟,白发垂肩阅变更。问旧可堪皆后辈,抱书犹记拜先生。渐成安土如秦赘,别后添丁尽楚声。客况中年复谁遣,一尊寒雨故人情。”

三十五

三十五

从古讲六书者,多不工书。欧、虞、褚、薛,不硜硜于《说文》、《凡将》。讲韵学者,多不工诗。李、杜、韩、苏,不斤斤于分音列谱。何也?空诸一切,而后能以神气孤行;一涉笺注,趣便索然。

香亭弟随叔父健磐公,生长广西。叔父亡后,余迎归故里。年十五,即见赠云:“坐无尼父为师易,家有元方作弟难。”又,《即目》云:“山气腾空欲化云。”余早知其能诗也。孤甥陆建,号豫庭,字湄君,幼为余所抚养,与香亭同岁。己巳春,余辞官,挈两人读书随园,时相唱和。后予官秦中,二人过随园见忆。香亭云:。“共寻幽径访柴扉,遥见高台出翠微。蜡屐重临秋色冷,青山如故客情非。枯荷带雨碧连水,荒藓盈庭绿染衣。满树寒鸦鸣不已,斜阳烟草更依依。”豫庭云:“自别青山两载余,风光较昔更何如?竹梅添种阶前树,诗史空堆架上书。窗外叶飞人去后,天边月冷雁来初。灞桥此日秋风早,应向江南忆故庐。”豫庭赘于宿州刺史张公处。张名开士,字轶伦,杭州壬戌进士,历任有循声。谓豫庭曰:“作时文则我教卿,作诗则卿教我。”豫庭年三十余,以瘵亡。张忽忽不乐,如支公之丧法虔也,月余亦亡。豫庭赠妇翁云:“喜我绛纱深有托,半为娇客半门生。”赠妇云:“未有肉能凭我割,不妨酒更向卿谋。”张诗亦佳;《宿华严寺》云:“竹里琴声秋涧落,定中灯火石床分。”《感怀》云:“臣心自问清如水,世道尤难直似弦。”

三十六

三十六

《三百篇》不著姓名,盖其人直写怀抱,无意于传名,所以真切可爱。今作诗,有意要人知有学问、有章法、有师承,于是真意少而繁文多。予按:《三百篇》有姓名可考者,惟家父之《南山》,寺人孟子之《萋菲》,尹吉甫之《崧高》,鲁奚斯之《閟宫》而已。此外,皆不知何人秉笔。

余三妹皆能诗,不愧孝绰门风;而皆多坎坷,少福泽。余已刻《三妹合稿》行世矣,兹又抄三人佳句,以广流传。三妹名机,字素文。《秋夜》云:“不见深秋月影寒,只闻风信响阑干。闲庭落叶知多少,记取朝来着意看。”《闲情》云:“欲卷湘帘问岁华,不知春在几人家。一双燕子殷勤甚,衔到窗前尽落花。”他如:“女娇频索果,婢小懒梳头。”“怕引游蜂至,不裁香色花。”皆可诵也。遇人不淑,卒于随园。香亭弟哭之云:“若为男子真名士,使配参军信可人。无家枉说曾招婿,有影终年只傍亲。”豫庭甥哭之云:“谁信有才偏命薄?生教无计奈夫狂。”“白雪裁诗陪道韫,青灯说史诗班姑。”

三十七

三十七

人但知寥寥短章之才短,而不知喋喋千言之才更短。人但知满口公卿之人俗,而不知满口不趋公卿之人更俗。予尝箴一名士云:“吟诗羞作野才子,行己莫为小丈夫。”

四妹名杼,字静宜。《游鸡鸣寺》云:“苍苍烟树带斜晖,石塔层峦傍翠微。无复萧梁宫殿在,台城犹见纸鸢飞。”《秋园踏月》云:“蔼蔼山光映碧空,参差树影乱西风。芦花几朵明如雪,吹在横桥曲涧中。”他可诵者,如:“描花嫌纸窄,学字借书抄。”“宾鸿云作路,蟋蟀草为城。”“画阁偏闻雏燕语,乱书常被懒猫眠。”《课女》云:“花簪一朵休嫌少,字课三张莫厌多。”《挽葛姬》云:“断线几条犹委地,南楼一榻已生尘。”

三十八

三十八

阮亭《诗话》,道晚唐人之“布谷啼春雨,杏花红半村”,不如盛唐人之“兴阑啼鸟缓,坐久落花多”。余以为真耳食之论。阮亭胸中,先有晚、盛之分,故不知两诗之各有妙境。若以浑成而言,转觉晚唐为胜。

堂妹棠,字秋卿,嫁扬州汪楷亭。家颇温饱,伉俪甚笃。咏《燕》云:“春风燕子今年早,岁岁梁间补旧草。华堂叮嘱主人翁,珍重香泥莫轻扫。吁嗟乎!千年田土尚沧桑,那得雕梁常汝保?”余读之不乐,曰:“诗虽佳,何言之不祥也!”已而竟以娩难亡。又二年,楷亭亦卒。妹《寄二兄香亭》云:“鹏程人与白云齐,君独年年借一枝。闻道故交多及第,更怜归客尚无期。琴书别后遥相忆,雪月窗前寄所思。常对芙蓉染衣镜,堪嗟侬不是男儿。”《于归扬州》云:“不堪回忆武林春,娇养曾为膝下身。未解姑嫜深意处,偏郎爱作远游人。”“绿杨堤畔行游子,红粉楼中冷翠帷。为问秦淮江上月,今宵照得几人归?”亡后,香亭哭以诗云:“最苦高堂念,怀中小女儿。至今传死信,未敢与亲知。书远摹多误,人稠语屡歧。调停两边意,暗泣泪如丝。”

三十九

三十九

或言八股文体制,出于唐人试帖,累人已甚。梅式庵曰:“不然。天欲成就一文人、一儒者,都非偶然。试观古文人如欧、苏、韩、柳,儒者如周、程、张、朱,谁非少年科甲哉?盖使之先得出身,以捐弃其俗学,而后乃有全力以攻实学。试观诸公应试之文,都不甚佳;晚年得力于学之后,方始不凡。不然,彼方终旧用心于五言八韵、对策三条,岂足以传世哉?就中晚登科第者,只归熙甫一人。然古文虽工,终不脱时文气息;而且终身不能为诗:亦累于俗学之一证。”

余在苏州,四妹《寄怀》云:“长路迢迢江水寒,萧萧梅雨客身单。无言但劝归期速,有泪多从别后弹。新暑乍来应保重,高堂虽老幸平安。青山寂寞烟云里,偶倚阑干忍独看?”余读之凄然。当即买舟还山。四女琴姑,从妹受业。妹赠以诗云:“有女依依唤阿姑,忝为女傅教之无?欲将古典从容说,失却当年记事珠。”妹嫁韩氏,生一儿,名执玉。十四岁咏《夏雨》云:“润回青簟色,凉逼采莲人。”学使窦东皋先生爱之,拔入县学。未一年,得暴疾亡。目将瞑矣,忽坐起问阿母曰:“唐诗‘举头望明月’,下句若何?”曰:“低头思故乡。”叹曰:“果然!”遂点头而仆。故妹哭之云:“伤心欲拍灵床问:儿往何乡是故乡?”

四十

四十

休宁布衣陈浦,字楚南,白髯伟貌。壬辰年,与陈古渔同来,投一册诗而去。余当时未及卒读,庋之架上,蠹蚀者过半。庚子春,偶撷读之,乃学唐人能得其神趣者。问古渔。曰:“死数年矣。”余深悔交臂而失诗人。其《庐山瀑布》云:“喷雪万峰巅,风吹直下天。长悬一匹练,飞作百重泉。松近无晴鬣,村遥有湿烟。因知元化大,江海与周旋。”《秋月》云:“秋月一何皎,照人生远哀。闭门不忍看,自上纸窗来。”《孤雁》云:“月因孤影冷,夜以一声长。”《鄱阳湖》云:“岸阔山沉水,天低浪入云。”七言如:“远水无边天作岸,乱帆一散影如鸦。”“割爱折花因赠妾,攒眉入社为吟诗。”皆不凡也。其可怜者,《醉后题壁》云:“贫归故里生无计,病卧他乡死亦难。放眼古今多少恨,可怜身后识方干。”呜呼!余亦识方干于死后,能无有愧其言哉?

诗有情至语,写出活现者。许竹人先生督学广西,接弟石榭凶问云:“望书眼欲穿,拆书手欲争,抱书心忽乱,隔纸字忽明。挥手急屏置,忍泪雨暗倾。老亲中庭立,念远心悬旌。病讯百计匿,矧可闻哭声?违心方饰貌,哀抑喜且盈。趋言梦弟至,所患行已平。”

四十一

四十一

明季秦淮多名妓,柳如是、顾横波,其尤著者也。俱以色艺受公卿知,为之落籍。而所适钱、龚两尚书,又都少夷、齐之节。两夫人恰礼贤爱士,侠骨棱增。阎古古被难,夫人匿之侧室中,卒以脱祸。厉樊榭诗云:“蛾眉前后皆奇绝,莫怪群公欠致身。”较梅庚“蘼芜诗句横波墨,都是尚书传里人”之句,更觉蕴藉。

随园每至春日,百花齐放。家中内子及诸姬人,轮流置酒,为太夫人寿。太夫人亦尝设席作答。余有句云:“高堂戒我无他出,阿母明朝作主人。”盖实事也。香亭《同赏梅》诗云:“为爱梅花敞绮筵,合家春聚画堂前。忽怜香气传风外,却喜花开在雨先。人影共分千竹翠,帘光高卷一山烟。知他万片随云去,还赴墒楼宴列仙。”呜呼!自先慈亡后,此席永断;而香亭亦远宦粤中矣。

四十二

四十二

或问:“太白乐府‘元气是文康之老亲’作何解?”余按:周舍《上云乐》曰:“西方老胡,厥名文康。”此其所本。然乐府语多不可解,如:《乌栖曲》之“目作宴填饱,腹作宛恼饥,刀作离娄僻”,措语奥僻。又曰:“既死明月魄,无复玻璃魂。…‘明月魄”,可解也;“玻璃魂”,不可解也。周宣王时《采薪歌》曰:“金虎入门吸元泉。”“金虎”、“元泉”,的是何物?

江宁城中,每至冬月,江北村妇多渡江为人佣工,皆不缠足;间有佳者。秦芝轩方伯席上集唐句戏云:“一身兼作仆,两足白于霜。”

四十三

四十三

联句,始《式微》。刘向《烈女传》谓:“《毛诗》‘泥中’、‘中露’,卫二邑名。《式微》之诗,二人同作。”是联句之始。《文心雕龙》云:“联句共韵,《柏梁》余制。”

桐城诗人分咏古镜:方正瑗云:“绝代应怜颜色少,六宫曾识旧人多?”姚孔锌云:“相对不知何代物,此中曾老几朝人?”皆佳句也。姚又有句云:“病后精神当酒怯,静中情性与香宜。”

四十四

四十四

集句,始傅咸。傅咸有《回文反复诗》;又作《七经诗》:其《毛诗》一篇,皆集经语。是集句所由始矣。

余己未座主,为泰安相国赵公仁圃。公以长垣令有政声,受知世宗,晋秩卿贰。平生爱时文,虽入纶扉,犹手校成、弘诸大家,孜孜不倦。《晚泊小米滩》一绝云:“回桡舣艇傍平沙,客路停舟便是家。坐久鸟惊山吐月,话长人喜烛生花。”作令时以勘灾故,足浸水中三日,故病跛。每入朝,许给扶以行。讳国麟,山东人。

四十五

四十五

诗文集之名,始东京。《隋经籍志》曰:“集之名,东京所创。”盖指班史某人文几篇,某人诗几篇而言。后人集之,非自为集也。齐、梁间始有自为集者:王筠以一官为一集,江淹自名前后集,是也。有一人之集,止一题者:《阮步兵集》五言八十篇,四言十三篇,题皆曰《咏怀》;应休琏诗八卷,总名曰《百一诗》:是也。亦有一集止为一事者:梁元帝为《燕歌行》,群臣和之,为《燕歌行集》;唐睿宗时,李适送司马承祯《还山诗》,朝士和者三百余人,徐彦伯编而序之,号《白云记》:是也。有一集止一体者:崔道融《唐诗》二卷,皆四言,是也。有数人唱和而成集者:元、白之《因继集》,皮、陆之《松陵集》,温飞卿之《汉上题襟集》,是也。

余习国书,读十二乌朱,受业于邹泰和学士。记其《丁香》一首云:“春空烟锁缀星星,两树琼枝占一庭。交网月穿珠络索,小铃风动玉冬丁。傍檐结密人难折,拂座香多酒易醒。只恐天花散无迹,拟将湘管写娉婷。”又,《白云寺》云:“飞鸟没边孤塔见,乱山缺处夕阳明。”先生戊戌翰林,和雅谦谨,有爱猫之癖。每宴客,召猫与儿孙侧坐,赐孙肉一片,必赐猫一片,曰:“必均,毋相夺也。”督学河南,按临商丘毕,出署失一猫,严檄督县捕寻。令苦其烦,用印文详报云:“卑职遣干役四人,挨民家搜捕,至今逾限,宪猫不得。”

四十六

四十六

余尝铸香炉,合金、银、铜三品而火化焉。炉成后,金与银化,银与铜化,两物可合为一;惟金与铜,则各自凝结;如君子小人不相入也。因之,有悟于诗文之理。八家之文、三唐之诗,金、银也。不搀和铜、锡,所以品贵。宋、元以后之诗文,则金、银、铜、锡,无所不搀,字面欠雅驯,遂为耳食者所摈,并其本质之金、银而薄之,可惜也!余《哭鄂文端公》云:“魂依大袷归天庙。”程梦湘争云:“‘袷’字入礼不入诗。”余虽一时不能易,而心颇折服。夫“六经”之字,尚且不可搀入诗中;况他书乎!刘禹锡不敢题“糕”字,此刘之所以为唐诗也。东坡笑刘不题“糕”字为不豪,此苏之所以为宋诗也。人不能在此处分唐、宋,而徒在浑含、刻露处分唐、宋;则不知《三百篇》中,浑含固多,刻露者亦复不少。此作伪唐诗者之所以陷入平庸也。

陕西薛宁庭太史,与江宁令陆兰村为同年。丙戌到白门相访,偕公子雨庄与其师高东井泛舟秦淮,作诗云:“衣带一条水,兰舟小亦佳。南朝留胜览,北客壮吟怀。绰约虹桥束,参差画槛排。冲炎偶然出,记取始秦淮。”“谁与偕来者?诗人高达夫。看山挥玉麈,忘暑对冰壶。乍可清谈足,宁教佳句无?士龙尹弟子,架笔也珊瑚。”

四十七

四十七

无题之诗,天籁也;有题之诗,人籁也。天籁易工,人籁难工。《三百篇》、《古诗十九首》,皆无题之作,后人取其诗中首面之一二字为题,遂独绝千古。汉、魏以下,有题方有诗,性情渐漓。至唐人有五言八韵之试帖,限以格律,而性情愈远;且有“赋得”等名目,以诗为诗,犹之以水洗水,更无意味。从此,诗之道每况愈下矣。余幼有句云:“花如有子非真色,诗到无题是化工。”略见大意。

金陵承恩寺僧行荦,能诗。有句云:“雨晴云有态,风定水无痕。”其师阐乘有五绝云:“香气透窗纱,风轻日未斜。午堂春睡起,双燕下含花。”又有句云:“才展《金刚经》了了,《金刚经》夹小吟笺。”余尝云:“凡诗之传,虽藉诗佳,亦藉其人所居之位份。如女子、青楼,山僧、野道,苟成一首,人皆有味乎其言,较士大夫最易流布。”

四十八

四十八

秦涧泉修撰将朝考,关庙求签,得句云:“静来好把此心扪。”不解所谓。朝考题是《松柏有心赋》。通篇忘押“心”字韵。总裁列之高等,被上看出,乃各谢罪。上笑曰:“状元有无心之赋,试官无有眼之人。”按宋莒公试《德车结旌赋》,亦忘押“结”字。《谢表》云:“掀天破浪之中,舟人忘楫;动地鼓鼙之下,战士遗弓。”

余改官江南,赋《落花》诗;祁阳中丞内幕程南耕爱而和之。记数联云:“燕垒漫教留粉在,马蹄几度踏香来。”“升沉我已参名理,落莫人还惜异才。”程名嗣章,绵庄先生之弟,中年病聋。每来,则以笔代口,先以一函相订。故余赠句云:“见面预安双管笔,焚香先捧一函书。”

四十九

四十九

香亭宰南阳,大将军明公瑞之弟讳仁者,领军征西川,路过其邑。于未到前三日,飞羽檄寄香亭;合署大骇,拆视,乃诗一首,云:“双丁、二陆闻名久,今日相逢在道途。寄问南阳贤令尹,风流得似子才无?”呜呼]枚与公绝无一面,蒙其推挹如此。因公在京时,曾托尹似村索诗,枚书扇奉寄,而公已殁军中,故哭公云:“团扇诗才从北寄,雕弓人已赋西征。”

朱学士筠,字竹君,考据博雅,不甚吟诗。有《登湖楼》一律云:“载月来登湖上楼,飘然便可御风游。帆如不动暮天没,岸竟欲斜秋水流。何寺一声孤磬远?长空万点乱鸦愁。酒杯频劝君何苦,未使春波负秀州。”

五十

五十

襄城刘芳草先生,名青芝,雍正丁未翰林。与兄青藜友爱,筑江村七一轩同居。所谓“七一”者,仿欧阳六一居士之义,多一弟,故名七一。先生初入词馆,即请假省兄。座主沈近思留之曰:“顷阅子上张仪封书、与王丰川札,知君有经济之人,何言归也?”先生诵其兄寄诗云:“今生不尽团圆乐,那有来生未了因?”沈怜而许之。丙辰秋,同征友张雄图引见先生于僧寺中,须已尽白,德容粹然。秀水张布衣庚为之立传。初,先生与张诀,脱珮玉为赠。后闻讣,张奉玉为位以哭云。

姊夫王贡南,名裕琨;《雨过富春》云:“历乱如丝小雨微,相呼舟子授蓑衣。鱼争新水穿萍出,鸟怯寒风贴地飞。宿雾半藏临涧屋,好花多落钓鱼矶。纷纷鱼艇随波散,撒网闲歌何处归?”《寄内》云:“好奉慈姑勤菽水,莫同邱嫂戛杯羹。”余时年十四,爱而记之。即健庵父也。

五十一

五十一

或诵诗句云:“鸟声穿树日当午,灯影隔帘人读书。”问:“当是何人之句?”余曰:“似宋、元名家。”其人曰:“非也。近人李松圃所作。”

海宁许铁山惟枚,与余同官金陵,一时有“二枚”之称。余已荐牧高邮,而许犹有待,意有所感,和余《河房宴集》诗云:“朱帘斜卷晚风前,杨柳萧疏隔岸烟。一样楼台都近水,向南明月得来先。”《园梅》云:“腊尽还微雪,春来尚薄寒。迎风飞片易,背日坼苞难。疏蕊明高阁,低枝韵小栏。莫教吹短笛,我正倚阑干。”许性严重,秦淮小集,坐有歌郎,君义形于色,将责其无礼而笞之。余急挥郎去,而调以诗云:“恼煞隔帘纱帽客,排衙花底打鸳鸯。”

五十二

五十二

云南蒙化有陈把总,名翼叔。《即景》云:“斜月低于树,远山高过天。”《从军》云:“壮士从来有热血,秋深不必寄寒衣。”有如此才,而隐于百夫长,可叹也!陈凿一山洞,命子俟其死,藏而封焉。

同试鸿博陈鲁章士璠,杭州人,以诸生中式,即授庶常。《途中纪事》云:“月映湖光分外明,芦花影里一舟横。夜深闻有乡音在,晓起开篷问姓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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