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宴华房之粲蔚,逸民答曰

抱朴子曰:澄视於秋毫者, 不见天文之焕炳。 肆心於细务者, 不觉儒道之弘远。
玩鲍者忘茞蕙, 迷大者不能反。 夫受绳墨者无枉刳之木,
染道训者无邪僻之人。 饰治之术, 莫良乎学。 学之广在於不倦,
不倦在於固志。 志苟不固, 则贫贱者汲汲於营生, 富贵者沈伦於逸乐。
是以遐览渊博者, 旷代而时有;面墙之徒, 比肩而接武也。

抱朴子曰:余昔游乎云台之山, 而造逸民, 遇仕人在焉。
仕人之言曰:“明明在上, 总御八紘, 华夷同归,
要荒服事;而先生游柏成之遐武, 混群伍於鸟兽。 然时移俗异, 世务不拘,
故木食山栖, 外物遗累者, 古之清高, 今之逋逃也。 君子思危於未形,
绝祸於方来, 无乃去张毅之内热, 就单豹之外害, 畏盈抗虑, 忘乱群之近忧,
避牛迹之浅崄, 而堕百仞之不测, 违濡足之泥泾, 投炉冶而不觉乎? ”

若使素士则昼躬耕以糊口, 夜薪火以修业, 在位则以酣宴之余暇,
时游观於劝诫, 则世无视肉, 游夏不乏矣。 亦有饥寒切己, 藜藿不给,
肤困风霜, 口乏糟糠, 出无从师之资, 家有暮旦之急, 释耒则农事废,
执卷则供养亏者, 虽阙学业, 可怒者也。 所谓千里之足,
困於盐车之下;赤刀之矿, 不经欧冶之门者也。

逸民答曰:“夫锐志於雏鼠者, 不识驺虞之用心;盛务於庭粒者, 安知鸳鸾之远指?
犹焦螟之笑云鹏, 朝菌之怪大椿, 坎蛙之疑海鳖, 井蛇之嗤应龙也。
子诚喜惧於劝沮, 焉识玄旷之高韵哉! 吾幸生於尧舜之世,
何忧不得此人之志乎! ”

若夫王孙公子, 优游贵乐, 婆娑绮纨之间, 不知稼穑之艰难, 目倦於玄黄,
耳疲乎郑卫, 鼻餍乎兰麝, 口爽於膏粱, 冬沓貂狐之缊丽, 夏缜纱縠之翩飘,
出驱庆封之轻轩, 入宴华房之粲蔚, 饰朱翠於楹棁, 积无已於箧匮,
陈妖冶以娱心, 湎醹醁以沈醉, 行为会饮之魁, 坐为博奕之帅。
省文章既不晓, 睹学士如草芥, 口笔乏乎典据, 牵引错於事类。
剧谈则方战而已屈, 临疑则未老而憔悴。 虽叔麦之能辩, 亦奚别乎瞽瞆哉!

仕人曰:“昔狂狷华士义不事上, 隐於海隅, 而太公诛之。 吾子沈遁,
不亦危乎? ”

金沙注册官方网站 ,抱朴子曰:盖闻帝之元储, 必入太学, 承师问道。 齿於国子者, 以知为臣,
然後可以为君;知为子, 然後可以为父也。 故学立而仕, 不以政学,
操刀伤割, 郑乔所叹。 触情纵欲, 谓之非人。 而贵游子弟, 生乎深宫之中,
长乎妇人之手, 忧惧之劳, 未常经心, 或未免於襁褓之中,
而加青紫之官;才胜衣冠, 而居清显之位。 操杀生之威, 提黜陟之柄,
荣辱决於与夺, 利病感於唇吻, 爱恶无时暂乏, 毁誉括厉於耳。 嫌疑象类,
似是而非, 因机会以生无端, 藉素信以设巧言, 交构之变, 千端万绪,
巧算所不能详, 毫墨所不能究也。 无术学, 则安能见邪正之真伪,
具古今之行事? 自悟之理, 无所惑假, 能无倾巢覆车之祸乎!

逸民曰:“吕尚长於用兵, 短於为国, 不能仪玄黄以覆载, 拟海岳以博纳,
褒贤贵德, 乐育人才;而甘於刑杀, 不修仁义, 故其劫杀之祸, 萌於始封,
周公闻之, 知其无国也。 夫攻守异容, 道贵知变, 而吕尚无烹鲜之术,
出致远之御, 推战陈之法, 害高尚之士, 可谓赖甲胄以完刃, 又兼之浮泳,
以射走之仪, 又望求之於准的者也。

先哲居高, 不敢忘危, 爱子欲教之义方, 雕琢切磋, 弗纳於邪伪。
选明师以象成之, 择良友以渐染之, 督之以博览, 示之以成败,
使之察往以悟来, 观彼以知此, 驱之於直道之上, 敛之乎检括之中,
懔乎若跟挂於万仞, 栗然有如乘奔以履冰。 故能多远悔吝, 保其贞吉也。

夫倾庶鸟之巢, 则灵凤不集;漉鱼鳖之池, 则神虬遐逝;刳凡兽之胎,
则麒麟不跱其郊;害一介之士, 则英杰不践其境。 吕尚创业垂统, 以示後人,
而张苛酷之端, 开残贼之轨, 适足以驱俊民以资他国, 逐贤能以遗雠敌也。
去彼市马骨以致骏足, 轼陋巷以退秦兵者, 不亦远乎! 子谓吕尚何如周公乎?
”仕人曰:“不能审也。”

昔诸窦蒙遗教之福, 霍禹受率意之祸, 中山东平以好古而安,
燕剌由面墙而危。 前事不忘, 今之良鉴也。 汤武染乎伊吕,
其兴勃然;辛癸染乎推崇, 其亡忽焉。 朋友师傅, 尤宜精简。
必取寒素德行之士, 以清苦自立, 以不群见惮者。 其经术如仲舒桓荣者,
强直若龚遂王吉者, 能朝夕讲论忠孝之至道, 正色证存亡之轨迹,
以洗濯垢涅, 闲邪矫枉, 宜必抑情遵宪法, 入德训者矣。

逸民曰:“夫周公大圣, 以贵下贱, 吐哺握发, 惧於失人, 从白屋之士七十人,
布衣之徒亲执贽所师见者十人, 所友者十有二人, 皆不逼以在朝也。
设令吕尚居周公之地, 则此等皆成市朝之暴尸, 而沟涧之腐此肉矣。

汉之末世, 吴之晚年, 则不然焉。 望冠盖以选用, 任朋党之华誉,
有师友之名, 无拾遗之实。 匪唯无益, 乃反为损。 故其所讲说,
非道德也;其所贡进, 非忠益也。 唯在於新声艳色, 轻体妙手,
评歌讴之清浊, 理管弦之长短, 相狗马之剿驽, 议遨游之处所,
比错途之好恶, 方雕琢之精粗, 校弹棋樗蒲之巧拙, 计渔猎相掊之胜负,
品藻妓妾之妍蚩, 指摘衣服之鄙野, 争骑乘之善否, 论弓剑之疏密。
招奇合异, 至於无限, 盈溢之过, 日增月甚。

唐尧非不能致许由巢父也, 虞舜非不能胁善郑石户也,
夏禹非不能逼柏成子高也, 成汤非不能录卞随务光也, 魏文非不能屈干木也,
晋平非不能吏亥唐也, 然服而师之, 贵而重之, 岂六君之小弱也?
诚以百行殊尚, 默默难齐, 慕尊贤之美称, 耻贼善之丑迹, 取之不足以增威,
放之未忧於官旷, 从其志则可以阐弘风化, 熙隆退让, 厉苟进之贪夫,
感轻薄之冒昧;虽器不益於旦夕之用, 才不周於立朝之俊, 不亦愈於胁肩低眉,
谄媚权右, 提贽怀货, 宵征同尘, 争津竞济, 市买名品, 弃德行学问之本,
赴雷同比周之末也? 彼六君尚不肯苦言以侵隐士, 宁肯加之锋刃乎!
圣贤诚可师者, 吕尚居然谬矣。

其谈宫殿, 则远拟瑶台琼室, 近效阿房林光, 以千门万户为局促 ,
以昆明太液为浅陋, 笑茅茨为不肖, 以土阶为朴马矣。 民力竭於功役,
储蓄靡於不急, 起土山以准嵩霍, 决渠水以象九河;登凌霄之华观,
辟云际之绮窗。 淫音噪而惑耳, 罗袂挥而乱目, 濮上北里,
迭奏迭起;或号或呼, 俾昼作夜。 流连於羽觞之间, 沈沦乎弦节之侧。

“汉高帝虽细行多阙, 不涉典艺, 然其弘旷恢廓, 善恕多容, 不系近累,
盖豁如也。 虽饥渴四皓, 而不逼也。 及太子卑辞致之, 以为羽翼,
便敬德矫情, 惜其大者, 发《黄鹄》之悲歌, 杜宛妾之觊觎, 其珍贤贵隐,
如此之至也。 宜其以布衣而君四海, 其度量盖有过人者矣。

或建翠翳之青葱, 或射勇禽於郊坰, 驰轻足於崄峻之上, 暴僚隶於盛日之下,
举火而往, 乘星而返, 机事废而不修, 赏罚弃而不治。 或浮文艘於滉瀁,
布密网於绿川, 垂香饵於涟潭, 纵擢歌於清渊, 飞高缴以下轻鸿,
引沈纶以拔潜鳞;或结罝罘於林麓之中, 合重围於山泽之表, 列丹飚於丰草,
骋逸骑於平原, 纵卢猎以噬狡兽, 飞轻鹞以鸷翔禽, 劲弩殪狂兕,
长戟毙熊虎。 如此, 既弥年而不厌, 历载而无已矣。

且夫吕尚之杀狷华者, 在於恐其沮众也。 然俗之所患者, 病乎躁於进趋,
不务行业耳。 不苦於安贫乐贱者之太多也。 假令隐士往往属目,
至於情挂势利, 志无止足者, 终莫能割此常欲, 而慕彼退静者也。 开辟已降,
非少人也, 而忘富遗贵之士, 犹不能居万分之一。 仲尼亲受业於老子,
而不能修其无为;子贡与原宪同门, 而不能模其清苦。 四凶与巢由同时,
王莽与二龚共世, 而不能效也。 凡民虽复笞督之, 危辱之, 使追狷华,
犹必不肯, 乃反忧其坏俗邪? 吕尚思不及此, 以军法治平世, 枉害贤人,
酷误已甚矣! 赖其功大, 不便以至颠沛耳。

而又加之以四时请会, 祖送庆贺, 要思数之密客, 接执贽之嘉宾。 人间之务,
密勿罔极。 是以雅正稍远, 遨逸渐笃。 其去儒学, 缅乎邈矣。
能独见崇替之理, 自拔沦溺之中, 舍败德之崄途, 履长世之大道者,
良甚鲜矣。 嗟乎! 此所以保国安家者至稀, 而倾挠泣血者无算也。

且吕尚之未遇文王也, 亦曾隐於穷贱, 凡人易之, 老妇逐之, 卖庸不售,
屠钓无获, 曾无一人慕之。 其避世也, 何独虑狷华之沮众邪?
设令殷纣以尚逃遁, 收而敛之, 尚临死, 岂能自谓罪所应邪?
魏武帝亦弄法严峻, 果於杀戮, 乃心欲用乎孔明, 孔明自称不乐出身。
武帝谢遣之曰:‘义不使高世之士, 辱於污君之朝也。 ’其鞭挞九有, 草创皇基,
亦不妄矣。

今圣明在上, 稽古济物, 坚堤防以杜决溢, 明褒贬以彰劝沮;想宗室公族,
及贵门富年, 必当竞尚儒术, 撙节艺文, 释老庄之意不急, 精六经之正道也。

“纷扰日久, 求竞成俗, 或推货贿以龙跃, 或阶党援以凤起, 风成化习,
大道渐芜, 後生昧然, 儒训遂堙。 将为立身, 非财莫可。
苟有卓然不群之士, 不出户庭, 潜志味道, 诚宜优访, 以兴谦退也。
夫使孙吴荷戈, 一人之力耳;用其计术, 则贤於万夫。 今令大儒为吏,
不必切事。 肆之山林, 则能陶冶童蒙, 阐弘礼敬。
何必服巨象使捕鼠韛鸾也。” “若乃零沦薮泽, 空生徒死, 亦安足贵乎? 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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逸民答曰:“子可谓守培蝼, 玩狐丘, 未登阆风而临云霓;玩滢汀, 游潢洿,
未浮南溟而涉天汉。 凡所谓志人者, 不必在乎禄位, 不必须乎勋伐也。
太上无己, 其次无名, 能振翼以绝群, 骋迹以绝轨, 为常人所不能为,
割近才所不能割, 少多不为凡俗所量, 恬粹不为名位所染,
淳风足以濯百代之秽, 高操足以激将来之浊。 何必纡朱曳紫, 服冕乘轺,
被牺牛之文绣, 吞詹何之香饵, 朝为张天之炎热, 夕成冰冷之季灰!

“夫斥鷃不以蓬榛易云霄之表, 王鲔不以幽岫贸沧海之旷, 虎豹入广厦而怀悲,
鸿鶤登嵩峦而含戚。 物各有心, 安其所长。 莫不泰於得意, 而惨於失所也。
经世之士, 悠悠皆是, 一日无君, 惶惶如也。 譬犹蓝田之积玉,
邓林之多材, 良工大匠, 肆意所用。 亦何必栖鱼而沈鸟哉! 嘉遁高蹈,
先圣所许;或出或处, 各从攸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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