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仇岂可压,一是村子里所有人家都要请年成哥吃饭

我记事的时候,二伯已经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了。

记念九一八,心底溅血花。

从村子西边那口圆形坑塘西南角走下一道斜坡,下面是一道一丈来宽的浅浅土沟,上去土沟是一片较开阔的平场地,平场地的北边有几间面南的茅草屋。这就是二伯的家,一年四季他几乎就是一个人独居在这里。

国军三十万,丢盔又卸甲。

二伯是一个矮小寡言的老头。冬天里,常穿着所有他那个年龄的老人爱穿的带大襟棉袄。沟壑纵横的脸上几乎看不到太多的表情,两只眼睛看上去很浑浊,没有多少晶亮的成分。头上那顶被称为“猛一抹”的黑色老头帽,顶上有一攥儿短短的帽英,折了几折的圆形帽身几乎兜住了他的整个额头。不管与人闲谈或者独自一人走路,二伯永远都是一副不喜不怒的样子,让你对他亲近不得,也反感不到哪里去。微微佝偻的身材似,乎更增加了他的孤独。

几千日本兵,如入无人家。

二伯不是独寡老人,他有一个令全村人羡慕之极的儿子年成哥,那时在驻马店地区的确山当兵。我刚懂事的时候,就听父亲说,年成哥在部队里是排长。这不仅有形无形抬高了二伯的身份,整个村里的人说起来也引以为自豪。年成哥很挂念自己的父亲,每年都要回家探亲。他每次回来,几乎让村里所有小孩们都有一种过年般的享受。一是村子里所有人家都要请年成哥吃饭,小孩们可以借此吃一回肉和麦面馍;二是年成哥每次回来都要给小孩子们带来难得一见的解馋礼品,要么是糖块,要么是点心。上了学的还可以得到一只令许多小孩眼馋的钢笔,要知道那时候钢笔可是稀罕物,一个班级里也难得有十只八只。年成哥特大方,每次发给小孩的糖块绝不是可怜的二三块,一发就是一大把,这让所有的小孩都惊喜不已。大家都会十分珍惜地慢慢品咂,这样差不多可以在一个星期里都都能享受到那甜美的味道。

少帅辎重盈,悉数馈贼娃。

年成哥待人接物的大方还表现在对待大人们身上。他每次回来后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彻夜跟大家闲谈,衣兜里尽是已经拆了盒的散香烟,顺手从口袋里抓起一把,一次又一次地散给大家吸。农村人平常里吸的都是旱烟,纸烟对大家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新奇尊贵感觉。村子里人家原来没有几把手电,年成哥每次回来都要买上好几把手电。晚上,谁在他家闲谈久了,回去的时候天黑,他就顺手送给大家一把,说啥也不让你再还给他。我们家的第一个手电,就是父亲一天晚上从年成哥家里带回来的。这样一来二去,村子里几乎家家都有一把大小不一的手电。

老蒋固可责,父仇岂可压?

二伯一点也不吝啬,他对年成哥每次回来大把花钱的事情不仅不阻拦,反而显得很欣慰。年成哥探亲那段日子,人么都喜欢往他家里去。每次大家走进他家里,年成哥如果出去,问二伯去哪里啦,二伯总是面露舒展之色,似对着大家,也似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:出去啦。将才拆了好几盒烟,又装了几把糖块,不知往谁家去了。回来真些天,就没在屋里吃几顿饭。二伯的话看似埋怨,实是自豪。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角眉梢都洋溢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温馨与舒贴。

轻置东三省,罪名昭天下。

别人一根接一根地吸年成哥带回来的纸烟,却很少看到二伯吸。人们看到二伯依然用自己的旱烟袋吸烟的时候,都要问他:你咋不吸年成带回来的纸烟?二伯嘿嘿一笑,脸上马上露出颇有些不屑的神情,一点也不看问他话的人,目视着脚前面不远的地方,半噙半咬着歪在右嘴角的深灰色玉石烟袋哨儿,徐徐吐出刚刚吸进去的灰白色旱烟烟雾,低声咕哝道:那有啥吸头?吸一盒纸烟也抵不上我吸三两锅旱烟过瘾。

将士在边塞,君命何由达?

二伯的名字很少有人知道,但他那个老鸹的外号村里大人小孩都知道。背地里大家说起他时也常说老鸹怎么怎么,从来不提他的大号。我始终都不知道人们何以给他起这个外号的缘故,反正二伯即便听到大家叫他的外号也从不介意,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,不冷不热地应承着你。儿子大多时间不在家,他似乎过惯了一个人的生活。队里也从不给他安排任何活,一年四季他都是提着那支一刻也不离身的旱烟袋,在满村里满处串。走到谁家,发现门口有闲人坐着,不待人家让,他就走过去,或坐或蹲,很少主动说话,也从不插人家说的话。总是慢悠悠地把烟袋锅伸进挂在烟杆上的烟布袋里慢慢挖烟,然后掏出火石,在火镰上轻轻摩擦。等到火星飞起,迸溅在卷成柱形的火纸一端已经呈灰状的燃烧部位上把火纸引着,他再把火纸拿到嘴边轻轻吹,不一会儿,红蓝色的火苗便蹿跳起来。这时候,他一手紧紧捏着烟袋杆,一手把闪着火苗的火纸卷对住烟袋锅轻吸。那一刻,烟袋哨儿噙在他的嘴中间,快节奏地吧嗒吧嗒紧吸几下,烟袋锅里的烟便燃了起来。然后舒坦地直了直身子,美滋滋地一口接一口吸着,隔一会儿还要用右手按按膨胀起来的烟灰。一袋烟吸完了,他便轻轻地在地上或者鞋底上磕掉烟灰,再继续重复着刚才的动作。一个上午或者下午,他到底吸几袋烟,大概连他心里也没数。

白山黑水地,听任寇盗踏。

我家住在村子东边,是二伯经常要来的地方。他和祖父年级差不多,闲来无事的时候,他们常在一起吸着烟,拍着闲话。祖父上过私塾,在他们那番儿人中也算是有学问的人。祖父的记性特别好,凡是看过的戏曲或者听过的说书段子都能细细叙述下来,因此很多时候,他们那个年龄的老人包括一些年轻人都喜欢听他天南海北的讲述。二伯是最忠实的听众,常常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祖父,慢慢吸着烟,一腔不递地听祖父讲述。不像有的人,时不时总要插话,打乱祖父叙述的故事,惹得祖父很不高兴。二伯也有听得入神的时候,常常刚燃起的烟也忘记吸了,等到祖父的讲述完毕后,他再去吸烟时,才发现烟袋锅早已不冒烟了。于是,急忙再重复一遍挖烟点烟的过程。

共党多男儿,决战无休暇

二伯也有很悠闲自在的时候,一个人提着旱烟袋习惯性地弯着腰慢慢走路,身后时不时还能传来他发出的说不出是什么调子的哼唱声。那调子绝对是他独自创造,随心哼出,没有一丝人们熟悉的任何曲种的韵味。没有雨雪的白天,二伯很少一个人呆在自己家里,村里各家各户门前随时都会出现他缓缓晃动着的身影。有时候,他在谁家坐得时间久了,刚好赶上人家已经做好了饭,主家就热情地留他一起吃,他也不十分谦让,接过递来的碗筷与食物,就和主人一家一道吃起来。那时候人们的饭食很简单,要么是糊汤面条,要么是蒸红薯或蒸红薯面馍,没有菜肴佐餐,没有餐桌可依,随便端起饭碗或者拿起蒸好的红薯或馍就吃起来。二伯一个人,年纪又大,他不愿麻烦队里派人给自己做饭,而他自己做饭确实又存在着许多不方便。简单的饭食对他来说,做起来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。看着老实巴交的二伯,有时也固执得很,一直坚持自己独立做饭,从来不愿麻烦别人来伺候自己。

靖宇慷慨去,尚志热血洒。

二伯是队里唯一的军属,在村里享受的完全是与五保老人同等的待遇。队里不管分啥,他得到的都是最高规格。所有分到的粮食或者菜蔬,生产队都会派专人送到他家。需要磨麦面红薯面苞谷碜的时候,队里会安排专人先为他淘好粮食晒干后,再送进磨道磨成面和苞谷碜送到他到家里。农村里一年里最繁琐的活儿就是起红薯。起好的红薯要按人头分,分罢的红薯一小部分要储藏在各家红薯窖里以备过冬食用,大部分红薯要用红薯刨子切成片后,均匀摊在地里晒干,然后储存到家里。二伯每次分到的红薯,依然由队里派人帮他切成红薯片,然后摊在地里晒干,再由人一块一块捡起来送到他家。至于过冬窖藏的红薯,队里有大屋窖,那里储藏着来年春上育红薯芽用的红薯母子。二伯啥时候想吃红薯,就和队里的五保老三奶一样,随时可以去大屋窖里取拿,数量一点也不受限制。

一曼真豪杰,八女皆黄花。

年成哥当兵那会儿已经结了婚,他的媳妇娘家是距我们村里一百多里远的西山里头,由于年成哥常年在部队,他媳妇拓带着孩子不方便,就常年住在娘家,让自己母亲和照看孩子。她一年中只是在过年或年成哥回家探亲的时候才回到二伯家里。可惜的是,年成哥的媳妇在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不幸得了产后病,凌晨四五点天还不明的时候突然离开了人世。我那时还未上学,朦胧之中听到有人喊母亲说年成家死了。母亲急急忙忙就起了床,我出于好奇死活也穿了衣服要跟母亲一起去。母亲无奈,就答应了。就在二伯家最东间的屋子里,年成哥的媳妇半靠在东床头的山墙上。借着昏暗油灯光亮,我看到她紧闭双眼,脸白得像一张纸。那时候年纪小,也不知道害怕,我呆呆地站在床前,看了好久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直到母亲走进来一把拉过我,我才极不愿意地走出屋门。

华夏精魂在,倭人难称霸。

村里许多人都在忙前忙后帮助二伯料理儿媳妇的后事。由于人死得突然,派人去街上发电报还没有回来,远在部队的年成哥那时候还不知道家里出了如此重大的事故。二伯像失去了魂一样傻楞楞地坐在门外,木着脸无精打采地有一搭没一搭地吸着烟。队里的干部们都赶来了,老队长一边安排人们到街上购置棺材采办衣料,一边命他的老伴赶紧把刚刚出生的婴儿抱回自己家里照看。

旧伤铭于心,新疼永不发。

相关文章

发表评论

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*标注

*
*
Website